绝对的寂静,并非安宁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。
在逻辑边疆湍流区,是狂暴混乱的能量和无序逻辑的咆哮。而在这深层混乱边疆的无垠黑暗虚空中,那些喧嚣被剥离,只剩下自身存在、飞行器残骸的细微声响、以及意识深处血液(或能量)流动的嗡鸣被无限放大后的孤寂回响。黑暗本身仿佛具有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“渡鸦”的外壳上,压在三人的心头。
维生系统低功率运行的嗡鸣,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一首为即将消逝的生命奏响的、单调的挽歌。
铁岩花了大约一分钟,才从近乎昏厥的边缘挣扎回来。每一次呼吸(尽管防护服内循环系统提供着最低限度的气体交换)都牵动着胸口和内脏的剧痛,视线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。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先确认同伴的情况。
他艰难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部分已经变形卡住的安全带,忍着全身仿佛散架般的疼痛,转过头看向后座。
凯因歪倒在座椅里,面罩内部有水汽和疑似血沫的混合物。他胸膛还在微弱起伏,防护服的生命体征监测模块(已损坏大半)勉强显示着极其微弱但尚存的生命信号。铁岩伸手,隔着凯因破损的防护服,勉强探查了一下他的颈侧(如果那位置还有类似结构的话),感觉到微弱的、间隔不规律的脉动(意识波动)。还活着,但伤势极重,陷入了深度昏迷或濒危状态。
“凯因……能听到吗?”铁岩尝试通过内部通讯呼叫,但频道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杂音,通讯系统显然在最后的冲击和能量侵蚀中彻底失效了。
他又费力地扭动脖颈,透过驾驶舱侧面那布满裂痕、此刻被外面绝对黑暗映衬得如同墨镜的观察窗,试图看向“渡鸦”背部影梭的位置。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那座残破结构发出的微弱淡蓝光芒和闪烁的红点,无法看清影梭的具体情况。
必须出去查看,也必须想办法去那座发出信号的结构。留在“渡鸦”里,只有等死。维生系统的能源即将耗尽,他们自身的伤势也无法在毫无补给的情况下自愈。
铁岩深吸一口气,开始检查自身和驾驶舱内可能还有用的东西。
防护服多处破损,尤其是右臂和后背,有被能量灼烧和逻辑乱流撕裂的痕迹,内衬的维生液正在缓慢渗漏,体温在流失。头盔面罩有几道裂纹,但尚未破裂。内置的能源显示几乎全黑,只有最基础的生命维持功能还在苟延残喘。
他看向控制台。大部分屏幕漆黑一片,少数几个还在闪烁的,也只剩下毫无意义的乱码或低电警告。导航计算机接口上,那枚坐标图谱结晶依然在散发着稳定的、微弱的暗银灰色光芒,像黑暗中的一只冷眼。结晶旁的小屏幕,依旧显示着他们当前的位置和那座残破结构的相对方位——距离大约五公里。
五公里。在正常环境下,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而言,甚至算不上一段长跑。但在此刻,在重伤、近乎真空(虽然这里“物理法则”模糊,但显然不适宜普通生命直接暴露)、无动力、且环境完全未知的深层混乱边疆,这五公里,无异于天堑。
他摸索着驾驶舱。凯因身旁散落着几个空的纳米维修单元外壳,一支还剩小半管的高效营养剂(包装破损,内容物可能已污染),以及那个从黑色长条箱中得到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神秘黑色小箱(现在空着)。维修臂不知所踪,可能遗落在作业平台或外部。
他自己的装备……除了身上破损的防护服,只有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备用匕首(仍在鞘中),以及……怀中那本严重损耗、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波动的副册。
副册……铁岩将其取出。封面黯淡无光,那个三角圆点符号几乎难以辨认。他尝试用精神去沟通,回应微乎其微,如同风中残烛。但在这种环境下,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丝同源指引,也可能是希望。
他将副册小心地塞回贴近胸口的位置。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驾驶舱角落,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、带有红色十字标识的小型应急储物柜。
他用尽力气,打开了柜门。里面东西不多:一小卷泛着金属光泽的、不知材质的绳索(大约二十米长);三个拇指大小的、似乎是旧纪元标准接口的紧急信号发射器(能量未知);两个扁平的、标有“紧急喷射背包(单次使用)”字样的银灰色装置;还有一管封装在透明硬壳里的、流动着淡金色荧光的液体,标签写着“高浓度逻辑稳定剂(应急)”。
“高浓度逻辑稳定剂?”铁岩心中一动。这东西或许能暂时稳定他们被混乱能量侵蚀的身体和意识状态?但剂量只有一管,给谁用?如何使用?是否有副作用?
他暂时收起这个疑问,先拿起了那两个“紧急喷射背包”。非常轻,结构简单,只有一个背带和一个显然是扳机的启动按钮。说明标签已经模糊,但大致能看出:单次使用,提供短暂(约十到十五秒)的低速矢量推进,设计用于太空(或类似环境)失重状态下的短距离移动或姿态调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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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喷射背包。三个人。其中一个还挂在外部,生死不明。
还有一卷绳索。
一个极其冒险、成功率渺茫的计划,在铁岩脑海中迅速成型。
他必须先出去,确认影梭的状态。如果影梭还活着,且状态允许,就用一个喷射背包将她从外部挂载点解下来,固定在自己或凯因身边。然后,用绳索将三人尽可能牢固地连接在一起。最后,利用剩下的喷射背包(或许两个都可用,如果影梭状态极差无法使用的话),以“渡鸦”残骸为起点,朝着那座残破结构的方向,进行一场绝望的、没有任何导航和防护的“太空跳跃”。
没有回头路,没有中途修正,一旦方向错误或动力不足,他们就会永远漂浮在这片黑暗虚空中,成为冰冷的尸体或永恒的漂流物。
但这是唯一的选择。
铁岩拿起一个喷射背包,背在自己背上(勉强扣上损坏的卡扣),将那卷绳索和信号发射器塞进腰间一个尚未完全破损的工具袋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那管“高浓度逻辑稳定剂”紧紧握在了手中。
然后,他看向驾驶舱的应急手动开启阀。阀盘同样锈蚀严重。他双手握住,用尽全身力气,开始转动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舱门的气密锁缓缓解除。一股极其稀薄、冰冷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“气息”从缝隙中渗入。那不是空气,而是深层混乱边疆特有的、近乎“无”的环境质感,混杂着远处那座残破结构散发出的微弱能量辐射。
舱门完全打开。
铁岩扶着舱壁,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体。微重力(或者说,这里物理法则稀薄导致的近似失重状态)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,但动作稍大就会引发全身伤处的剧痛。
他首先看向“渡鸦”背部。
影梭所在的那个简易“乘员舱”已经惨不忍睹。外部缓冲材料几乎完全剥离消失,露出下面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。影梭本人蜷缩在其中,身上的防护服破烂程度比铁岩更甚,许多地方可以看到下面焦黑的作战服和干涸的暗色体液。她一动不动,头盔歪向一边。
铁岩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小心地移动过去,抓住旁边一个尚未断裂的支架,稳住身体,伸手探向影梭的颈侧。
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、冰凉的脉动。还活着!但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,意识显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。
“影梭……”铁岩低声呼唤,没有回应。
他检查了一下固定她的安全索,大多已经崩断或松脱,只有一根主索还勉强连接着,但也岌岌可危。不能再耽搁了。
他迅速行动。先将自己用绳索一端固定在“渡鸦”背部一个还算坚固的凸起上,然后小心地解开影梭身上那根脆弱的安全索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注意到影梭的右手,即使昏迷,依旧死死握着她那柄特殊的短刃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花了很大力气,才将影梭从变形的“乘员舱”残骸中拖出来。她的身体轻飘飘的(部分是因为失重,部分是因为严重的消耗和损伤),但铁岩能感觉到她肌肉和骨骼多处异常扭曲,显然有严重骨折和内伤。他将影梭用绳索与自己背对背固定在一起,尽量让她的姿势舒服一些,尽管这意义可能不大。
然后,他返回驾驶舱。凯因依旧昏迷。铁岩用剩余绳索将凯因也和自己(正面)固定在一起,形成一个笨拙的、背负着两名昏迷队友的“人筏”。